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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5章 吃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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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5章 吃飯

“好的, ”塞婭點頭,“那我中午再來給您送飯。”

“今天不用送了,我帶回打算進城一趟。”洛陽告訴塞婭。

塞婭點點頭, 一蹦一跳地離開了。

洛陽與塞婭道別後,回頭發現丹楓已不見蹤影。

他也不甚在意, 這位龍尊此刻想必滿心都是對陌生世界的戒備與疑惑, 需要獨處梳理。他將墓園簡單地清掃了一遍, 便鎖好石屋, 動身往哀地裏亞城走去。

進城後,他先去了市政廣場, 在張貼告示的木板上仔細查看近期公示的死刑犯名單。寥寥幾個名字中, 他找到了塞婭提到的那個。

隨後, 他又與一位相熟的底層行政官閑聊了片刻, 借著詢問墓地管理事宜的由頭,旁敲側擊地打聽到,那人的罪名是“戰時臨陣脫逃”,據說他被征入伍後, 第一次上戰場便因恐懼潛逃,被隨軍的督戰聖女依據律法當場賜予“死亡”,屍體若無人認領, 將按慣例送往城外的集體墳冢安葬。

了解了原委,洛陽心中有了數。他照例購置了些日常用度的雜物,拎著鼓鼓囊囊的布袋正打算往回走,目光不經意地掃過熙攘的街角, 卻頓住了。

丹楓正站在不遠處的十字路口。

他依舊那身顯眼的青衣, 長發在略顯燥熱的風中微微拂動, 手中雖未持槍, 但身姿筆挺,額前那對蒼青龍角與身後的長尾,在樸素的人流中格外突出,無法忽視。

他站在那裏,目光掠過陌生的建築、奇異的文字招牌、往來叫賣的小販,以及那些對他投來好奇或訝異目光的行人,臉上沒有什麽表情,可那雙總是凝著霜雪的眼睛裏,卻清晰地浮著一層罕見的、近乎空白的迷茫。

他像一尊被無端安放在鬧市中的古老雕像,完美卻突兀,不知自己為何在此,也不知該往何處去。

洛陽只多看了那麽一眼,丹楓便敏銳地察覺,倏然轉頭,視線如冷箭般鎖定了人群中的他。眉宇間瞬間築起防備的冰墻。

“你跟蹤我。”聲音隔著幾步距離傳來,壓得很低,帶著被冒犯的冷意。

洛陽聞言,幹脆將手裏裝滿東西的布袋提高了些,朝著他的方向不輕不重地晃了晃,布袋裏的瓶罐發出輕微的碰撞聲。他什麽也沒說,只是嘴角微不可察地揚了一下,然後轉身,徑直走進了旁邊一家飄著食物香氣的小飯館,掀開了門前的粗布簾子。

丹楓僵立在原地。人群從他身旁流過,偶爾有目光好奇地瞥過他精致的側臉和異樣的裝扮,又匆匆移開。他意識到自己的指控或許並不成立,那人顯然是為采購而來。一種更深的、源自對周遭一切全然陌生的滯澀感攫住了他。同時,身體深處傳來一種久違的、細微的虛弱與空虛感,這具軀體現在需要凡俗的飲食,它在翁法羅斯沈睡月餘,粒米未進。

他確實需要進食。這個認知讓他那高傲的眉宇間,極快地掠過一絲近乎屈辱的煩躁。

正當他決定離開這令他窒息的喧鬧之地,尋個僻靜處理清頭緒時,那飯館的布簾又被掀開了一角。

洛陽探出半個身子,手裏還拿著菜單,沖著他所在的方向,用一種不大不小、剛好能讓周圍幾個人也聽清的音量,帶著明顯的戲謔笑意喊道:

“餵,那位‘特別好看的叔叔’,一個人傻站著幹嘛?進來一起吃個飯吧!”

周圍有幾個路人聞言,善意地低笑起來,目光在丹楓身上轉了轉。

丹楓的身形幾不可察地繃緊了,下頜線收緊,那雙向來沒什麽溫度的眼眸,此刻更像是凝了一層薄冰,原本自然垂落的龍尾,尾尖也微微繃直了些。

理智與尊嚴都在叫囂著立刻離去,可身體的客觀需求,以及對這陌生境地的探究心,像無形的絲線,絆住了他的腳步。

布簾在洛陽身後晃動著,門內傳來碗碟碰撞和食物更濃郁的香氣。

僵持了數息,丹楓終究還是挪動了腳步。他面色如常,步履穩定,仿佛不是被調侃著邀請,而是進行某種必要的巡視。

他氣質矜貴,將哀地裏亞的小街走成了秀場,只要他態度自若,便怎麽都出不了戲。他目不斜視地穿過那些帶著笑意的目光,走到飯館門前,掀簾而入。

簾子落下,隔絕了街市的光線與喧囂,也掩去了他踏入這煙火之地時,那瞬間幾乎要破冰而出的覆雜神色。

“大地獸肉排,黃金蜜餅,敦實雜蔬湯,”洛陽熟練地點了幾個招牌菜,然後轉頭看向對面的丹楓,眉梢微挑,帶著點躍躍欲試的推薦意味,“你吃辣嗎?要不要試試我們這兒的‘烈焰椒椒醬’?翁法羅斯本地特產,味道挺沖。“

洛陽現實的身軀如同初生嬰孩吃不了辣,但在翁法羅斯還是可以試試的。

“不必。”丹楓的回答簡短冷淡。

“行,那你再看看,再加兩個菜。”洛陽也不勉強,將那張印著簡單圖樣的粗糙菜單推了過去。

丹楓接過,目光掃過,未多做猶豫,便點了店家極力推薦的“鐵血煎肉”和一道清炒時蔬,又上了一壺最貴的酒,姿態自然,倒是一點沒跟洛陽客氣。

等待上菜的間隙有些安靜。洛陽用指節叩了叩桌面,找了個話頭:“怎麽樣,對哀地裏亞城,有什麽看法?”

“民風尚算淳樸,”丹楓的視線掠過窗外街道,“然則,此地之人,似乎對寰宇之外一無所知。”

“哦。”洛陽應了一聲,語氣平淡。

丹楓擡眼看他,那目光似乎想從他臉上找出點別的什麽。“那你呢?可知天外世界為何?”

“天外的世界啊……”洛陽向後靠了靠,眼神放空了一瞬,語氣輕松得像在討論天氣,“有什麽呢?”

丹楓沈默了片刻,終究還是沒忍住,聲音壓低了些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憋悶:“……閣下能否,敷衍得稍微認真些許?”

“啊?不認真嗎?”洛陽眨了眨眼,露出一點近乎無辜的神色,“抱歉,新業務,不太熟練。”

丹楓顯然不打算再繼續這個令人氣悶的話題,他幹脆利落地轉過頭,將側臉留給洛陽,專註地看向墻壁上一處無關緊要的紋路。

飯菜上桌,香氣撲鼻。洛陽吃得相當自在,時不時點評兩句醬料風味。丹楓進食的姿態依舊帶著一種刻入骨子裏的優雅與疏離,速度卻不慢。

當最後一口食物咽下,杯中酒也飲完,他終於還是將盤旋心頭許久的疑問再次拋了出來,這次問得更直接:“你……似乎對我頗為熟稔?”

“說不熟吧,好像也有點說不過去?”洛陽放下餐具,擦了擦嘴,迎上丹楓探究的目光,嘴角勾起一抹促狹的笑,“畢竟,你在我手腕上盤了足足一個多月。別說熟悉了,你背上哪兒有幾片鱗,我閉著眼睛都快能摸出來了。”

“……”丹楓的動作頓住了。他擡眼,看向洛陽那張帶著可惡笑意的臉,那雙向來清冷無波的眼眸裏,清晰地掠過一絲被冒犯的惱意。他沒再說話,只是倏然起身,衣擺帶起一陣微冷的風,轉身便走,步伐雖快卻依舊穩直,徑直離開了飯館。

“嘖,吃完就走,連聲謝都沒有。”洛陽望著他幹脆利落離開的背影,摸了摸下巴。轉念一想,這位龍尊大人想必身份尊貴慣了,生平罕見如此被人拿捏著調侃又難以反駁的時刻,不說謝謝……似乎也情有可原。

他伸手拿過酒壺,想要給自己酌一杯。

咦,沒有了。他還一口都沒喝呢。這龍尊,酒量挺好啊。

也許因為是龍,飲酒如飲水?他不再多想,扛起自己那袋采購來的日常用品,也慢慢溜達著地踏上了回墓園的小徑。

洛陽回到石屋後,思忖片刻,又折返了一趟村莊。這次,他用幾枚硬幣換來了一只黃毛小土狗。小狗被抱在懷裏,濕漉漉的鼻子蹭著他的手,總算不再像之前那樣,隔著幾丈遠就驚惶低吠了。

他還特意去找了塞婭的父母。在那間彌漫著炊煙和淡淡草藥氣味的農舍裏,他講了塞婭小叔叔的故事,那個畏戰潛逃的年輕人並非犯了其他不可饒恕的罪責,亦不會累計家人。他最終說服了那對愁苦而沈默的夫妻,去領回那具無人問津的遺體,讓他得以在墓園的一角安息。

幾日後,塞婭的父母帶著寥寥幾位願意前來的、心腸柔軟的村民,在墓園為新立的石碑前舉行了一個簡單到近乎沈默的葬禮。沒有隆重的儀式,只有低語和幾束剛從野地采來的、帶著露水的花。

葬禮結束,人群散去,暮色開始浸染天空。洛陽正打算關園,卻瞥見不遠處一個僻靜的角落,不知何時多了一道纖細的身影。

那是一位陌生的少女,穿著淡紫色的長裙,在所有人都離開後,她才悄悄走上前,將一捧潔白的、不知名的野花輕輕放在墓前。她低著頭,在那裏站了很久,久到仿佛要與漸濃的暮色融為一體。

“你是這位先生的朋友嗎?”洛陽見她似乎沒有離開的意思,天色漸晚,便走了過去,語氣盡量溫和。

少女像受驚的小鹿般猛地擡頭,後退了一小步,聲音細弱:“對、對不起,先生……我是不是打擾您了?”她看起來極為局促,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裙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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